
草原上打洞的小家伙,天生就是搞破坏的坏蛋,这几乎成了刻在很多人脑子里的常识。哪块草皮秃了,哪片土地黑了,第一个被拉出来示众的,准是它们。看见洞多,就骂鼠多,草不长,就怪鼠啃。
可偏偏有那么一种圆滚滚、短耳朵的小动物,被人类当成祸首喊打喊杀了大半个世纪,投毒、下药、搞大会战,样样都招呼了一遍。等到尘埃落定、账本翻开,人们才猛地惊觉,这场轰轰烈烈的围剿,可能从头到尾就抓错了人。
判断方法也不复杂,兔子有两对上门牙,前排大牙负责切断食物,后排小牙辅助咀嚼,这种牙齿结构是兔形目区别于啮齿目的关键证据,鼠兔也有两套上门牙。它更是这片土地不折不扣的老住户,化石证据显示,高原鼠兔的进化史甚至长达3700万年。
这一点特别值得琢磨,它在青藏高原生活了三千多万年,草原也好端端存在了那么久,倘若它真是毁草原的元凶,今天的高原早该是另一番荒凉景象了。麻烦就麻烦在它太能打洞,又爱啃草。
牧民低头一看,草皮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窟窿,草长不起来,牛羊没得吃,气自然不打一处来。畜牧本就是牧区百姓最主要的营生,脆弱的草原一旦退化就极难恢复。于是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,一场声势浩大的灭鼠运动拉开了帷幕。
从20世纪60年代起,每年春季就开展消灭高原鼠兔的运动,投入大量灭鼠药、资金和人力对其进行灭杀。这一打,就是几十年,几乎凡有草原的牧区都在名单上。可怪就怪在,药一年比一年下得猛,鼠却一年比一年灭不完。
真相被一点点扒出来,狠狠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,鼠兔从来不是元凶,它顶多算个报警的哨兵。这里头有个关键逻辑,很多人一直搞反了。鼠兔胆子小、怕天敌,草长得又高又密的地方视野被挡住,它压根不敢住,因为看不见头顶盘旋的老鹰。
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就是这个理儿。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,这个被追着打的小家伙,其实是草原生态里一根拔不得的顶梁柱。它整天打洞看着像捣乱,实则在给板结的高原土壤松土透气。
通过打洞翻土以及排泄粪便,鼠兔可以提高土壤养分,打破优势植物对地下养分和光能资源的垄断,同时它的觅食和储粮行为还有益于植物种子的扩散传播。中国科学院的团队研究得更透,在青海海北的系统调查显示,鼠兔的活动能显著改变植物群落的优势种排序,提升物种周转率,降低种间竞争强度,这种生态工程师效应促进了植物群落的多样性。而它在整条食物链里的分量,更是重得吓人。
高原上常见的大鵟、普通鵟、金雕等猛禽,都把它当作主要食物,棕背雪雀、地山雀等多种鸟类,还把鼠洞当成栖身和繁衍后代的场所,用来适应植被稀疏、强紫外线的高原环境。
灭鼠灭到最后,连天敌也一并搭了进去,成了杀敌八百、自损一千的赔本买卖。天敌一少,反倒替鼠兔清了场,它繁殖起来更没了顾忌。而这套做法的代价,远不止眼前。有专家指出,兔形目动物是生态系统食物链的底层物种,对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稳定至关重要,鼠兔更是气候变化的晴雨表,大面积灭杀与生态文明建设的方向背道而驰。草原就这么一步步掉进了越灭越泛滥的怪圈。
好在,认知终究是往前走的。这些年,思路彻底调转了过来,不再琢磨着把鼠兔斩尽杀绝,而是把它当成生态系统里的一员来通盘考量。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摸清家底。
研究团队历时五年、用无人机航测对祁连山401个样点的有效鼠洞进行系统监测,发现当前鼠兔危害区域集中在祁连县和刚察县一带,并预测未来气候变暖会让危害区向西北高海拔地区转移,为分区防控提供了依据。
这套哪儿重点治哪儿、稳定区不瞎折腾的精准打法,早已取代了当年不分青红皂白的全域大会战。在具体手段上,一批扎根草原的科研人蹚出了新路子。甘肃农业大学的花立民教授团队,就死死抓住了鼠兔怕天敌这个软肋。他们和企业合作研制出能模拟猛禽的专用无人机,靠低空巡航去吓唬鼠兔,受惊之后,鼠兔的应激激素上升、性激素下降,繁殖被硬生生摁了下去,试验区种群密度降低了两成多。不用一滴毒药,光靠扮鹰,就把泛滥势头压住了。
鼠兔的洞挖得再密,也不过是在替沉默的草原喊一嗓子。草绿回来了,狐狸回来了股市开户网上开户流程,鹰又在天上盘旋,这,才是这片高原本该有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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